如何提升人民幣的國際地位

2020/08/09

編者按:

在第十二屆陸家嘴論壇上,人民幣國際化再次成為焦點。當下,人民幣已經納入SDR貨幣籃子,在國際貿易結算、儲備貨幣中的地位穩步提升,進一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有何含義?下一步如何提升人民幣市場的深度和廣度,需要突破哪些瓶頸和難點?貨幣國際化的基礎和內容是什么?圍繞上述問題,清華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院長朱民、摩根大通亞太區首席執行官Filippo GORI、安聯集團亞太區首席執行官Solmaz ALTIN、上海交大高級金融學院學術委員會主席王江進行了深入討論,國是金融改革研究院院長劉勝軍主持了論壇。



劉勝軍:請幾位嘉賓圍繞“人民幣國際化”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


朱民:首先,在過去幾年里,人民幣國際化取得了長足進展,可以從幾個指標反映出來:第一,貿易融資已經超過日本,居全球第三;第二,人民幣進入SDR(特別提款權)貨幣籃子標志著人民幣正式進入國際官方貨幣舞臺中心,成為世界的一個儲備貨幣,目前為止已經有2176億元的外匯儲備在各國央行;第三,人民幣已經成為了世界上最大的貨幣互換圈,中國央行和39個國家的銀行簽署了貨幣互換協議,其規模已經達到3.47萬億人民幣。


其次,人民幣還是要加快國際化步伐。我個人認為,人民幣將會在投資、“一帶一路”和虛擬貨幣這三個新領域做出重大突破。最近,外資不斷進入中國市場,給創新人民幣定價的資本市場產品、擴大中國資產管理規模營造了很好的基礎。“一帶一路”目前發展得很好。過去幾年里,中國和“一帶一路”沿線60多個國家合作,在基礎設施投資、交通通、信息通、文化通等方面取得了長足發展。中國在“一帶一路”做了很多投資和貸款,但大部分還是以美元計價。用人民幣在“一帶一路”進行投資,并且在全球擴大人民幣的對外投資,將是未來重要的發展方向。從虛擬貨幣來說,去年天秤幣(Libra)宣布誕生,作為一籃子貨幣,會對國際貨幣市場產生很大影響,特別是對中小國家邊緣性的貨幣產生影響,也會對貨幣政策、全球資金流動產生影響。在美國抗疫過程當中,聯合國有人提出,美聯儲也要發展美國的數字貨幣,能夠把政府資金直接下達到居民、消費者和中小企業手中。?


中國在數字貨幣研發和理論方面走在前面。多年以前,時任中國央行行長的周小川先生就提出了DCEP(數字貨幣和電子支付),提出兩層框架的基本思路。現在,這個理論框架已經普遍為世界所接受,并開始在深圳、江蘇試點。數字貨幣是未來貨幣市場競爭的制高點。中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世界第二大金融市場,電子商務、電子流通產業的市場巨大,數字貨幣的發展與應用很重要。數字貨幣是今后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領域和渠道。?


第三,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有兩重含義:一重是中國要繼續改革開放,使得中國貨幣市場、匯率制度、利率制度進一步市場化,這對推進中國的金融發展和金融制度的穩健意義重大;另一重含義在于,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對世界貨幣體系穩定同樣意義重大。學術界一直有爭論,單一貨幣和多元貨幣體系哪一種更穩定?單一貨幣體系要穩定,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前提,即單一貨幣主權的政策,必須對全球經濟金融穩定負責。從現在看來,美元是全球最大的單一貨幣,占外匯儲備60%左右。但這一次危機當中,美國增加百分之十幾的財政赤字,美國央行資產負債表急劇上升,對于全球資本流動產生了沖擊。3月份,全球資本市場大幅下跌,有一部分原因是美元的流動性緊張造成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世界需要多元的貨幣均衡框架,加快人民幣國際化,對于世界金融穩定也有幫助。?


Filippo GORI:雖然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可能不會那么快,但人民幣成為主要儲備貨幣,是不可避免的趨勢。中國的戰略意圖非常明顯,就是要促進人民幣國際化,大力推動人民幣離岸使用。IMF已經將人民幣納入SDR貨幣籃子,今年2月起,摩根大通也把人民幣發行的國債納入自身產品當中。我們預計在未來一年內,這一領域的人民幣國際化工作將會帶來2.5億-3億美元的資本流入。以上進程對于國際投資者也非常重要,他們希望更加自由、便利地進入中國市場,這也可以更好地促進中國市場國際化。?


然而,人民幣國際化可能是較為漫長的過程,目前仍然處在“出生”階段。現在,人民幣在國際交易中只占2%左右,遠遠不能和美元相比。為了提升人民幣在國際交易中的比例,我們認為,要提升人民幣流動性,讓國際投資者更加便利地使用人民幣。


我建議大家調整自己的預期,把人民幣國際化視作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把它納入中國經濟發展和金融改革的整體進程中看待。在中國經濟轉型中,人民幣國際化只是眾多戰略目標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講,人民幣國際化既有挑戰,也有機遇。


Solmaz ALTIN:過去幾年,中國在金融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取得了長足進展,以便更好地促進人民幣國際化。作為海外投資者,我們明顯感到,境外資本進入中國市場更加方便,中國政府也在不斷拓展境內人民幣金融資產的渠道和規模,使用人民幣衍生產品更加方便,三大國際指數也已經將A股納入其中,中國與世界經濟的聯系越來越緊密。?


我們認為,中國可以在五個方面繼續加快人民幣國際化進程:首先,可以對人民幣在海外的直接投資采取更加積極的態度,進一步開放QDLP(合格境內有限合伙人)等相關資格和外匯額度的申請。監管也可以采取更加可預期的審批方式,讓有長期規劃的機構充分使用審批通過的額度。?


第二,中國應該持續擴展像滬港通這樣的投資渠道,允許本地資金投資更多股票,也可以更進一步提升國內債券市場流動性,改善債券違約事件的處理機制和相關信息透明度。?


第三,可以加強與新加坡這類國家之間的國際金融合作。新加坡有完善嚴格的法律體系,相關政府機構也已經與中國人民銀行、中國證監會、中國銀保監會和上海市政府簽署了有關的諒解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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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可以加快外資設立保險資管基金公司等資產管理機構的審批流程。


最后,我們由衷希望與有關監管部門建立常態溝通機制,促進海外機構與相關部門在人民幣國際化等方面加強溝通交流,同時也讓有關部門及時了解外資機構在中國的需要。?


王江:第一,人民幣國際化趨勢毋庸置疑,這是由中國在全球經濟的地位決定的;但總體來看,人民幣國際化程度尚處于初期階段。在很大程度上,這反映了中國金融體系在全球的地位滯后。從目前的貨幣使用率來講,美元是40%,歐元是15%,英鎊是7%,日元是3%,人民幣不到2%。如果用儲備貨幣作為衡量標準,美元占比61%,人民幣占比2%左右。人民幣相比中國經濟的國際地位而言有落差,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中國金融體系總體上獨立于全球金融體系之外。


除了金融層面因素,國家經濟金融制度基礎和國際影響力,對其國家貨幣在全球貨幣體系中的地位也都有影響。人民幣國際化還在進程中,應該有近期、中期和長期的目標。近期要盡可能接近日元和英鎊的地位,尤其是在資本賬戶開放方面有所突破;下一步要對標歐元;最高目標當然是能夠和美元平分秋色,這相當有挑戰性。?


第二,我想對貨幣國際化做個簡單分析,尤其想探討一下美元在國際貨幣中的獨特地位。我特別想強調,貨幣國際化程度實際上是取決于市場需求和選擇。貨幣國際化本身不應該是目標,目標應該是貨幣在國際經濟和金融活動中的功能體現。一個貨幣的國際地位主要取決于市場機制,而非制度安排。以美元為例,國際金融體系的制度曾把美元確定為儲備貨幣,但國際貨幣體系和市場需求是不匹配的,這個制度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就瓦解了,然而美元的領先地位卻延續下來,這可能依賴于市場力量。我們可以看到,2008年以美國為震中的全球金融危機發生之后,美元國際地位不但沒有消亡,反而有所加強。我們不得不思考,貨幣國際化的基礎是什么?內容是什么?


說起這個,不得不談到貨幣的基本功能,即交易媒介、計價單位和價值儲存。我特別想強調一點,交易不應該局限在實體經濟活動中,也要包括金融交易。作為價值儲存的貨幣,又會延伸出其它功能,包括金融、投資、避險等等。從這個角度來講,一個貨幣的國際化實際上取決于上述金融功能在國際范圍內的需求和實現,美元目前在全球的地位,正是由于它在這些方面的領先地位。?


我個人認為,在為各種金融活動提供基礎服務上,美元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美國經濟總量可能只比歐元區和中國略多一點,但其它金融方面的功能總量卻翻了好幾倍。從支付結算、保值、信貸到貨幣,美元在為全球提供特別重要的金融服務,這是它在全球貨幣體系地位的基礎。美國經濟和金融長期的基礎和廣泛的國際影響力,對美元的地位非常重要。?


最后,我稍微提一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可以考慮的舉措。從長遠來說,要從基礎做起,可能有兩個方面:首先是在岸市場,上海的作用非常大,要進一步加大開放力度,除了市場和機構的全面開放,制度和規則也應該開放。當然,開放不是照搬國外現有的制度和規則,而是以現代金融科學作為基礎,結合國情,做到公開公平合理,并且相對穩定。其次是開放資本賬戶,很多金融工具可以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讓資本在全球更有效地配置。下一步,上海自貿區包括新片區在國際金融中心建設和人民幣國際化當中能發揮什么作用?一個可能的舉措是,以新片區為依托,打造一個金融自由港,更大程度實現國際化和開放,形成離岸市場和在岸市場的相互互補,推動中國金融體系全面國際化。


劉勝軍:請問朱民院長,在當前世界充滿不確定性的情況下,人民幣國際化是不是會面臨更大阻力,我們應該怎樣適應新格局?


朱民:第一,人民幣國際化的現狀有兩方面:一方面,我們從零開始取得了長足進展;另一方面,人民幣國際化水平還遠遠落后,也是必須面臨的現實。中國GDP占全球GDP的17%,是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中國貿易出口占全球貿易出口的11.7%,是全球最大商品貿易國家,但是人民幣的國際化地位與中國經濟實力是不匹配的。


疫情又一次帶來全球經濟金融的根本變革,我們聽到了反全球化、去中國化的噪音,全球產業鏈也在再次配置。“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際國內雙循環相促進”成為新戰略,在這個戰略下,人民幣國際化仍然非常重要。


一個國家如果只有實體經濟,沒有金融實力和貨幣實力,就無法保障自身經濟實體的安全。亞洲金融危機之后,中國大力發展金融市場,同時大力推進金融市場的改革開放。正是因為看到人民幣國際地位遠遠低于中國實體經濟的地位,更加強了人民幣國際化的迫切性和需要性。?


第二,中國的經濟穩定,中國的金融市場穩定,世界對中國金融資產的需求是上升的。要吸引外國投資者加大對中國資產的配置,對于人民幣國際化來說,通過金融載體發展,仍有較大空間。?


第三,最重要的載體是數字貨幣的競爭。未來,金融一定是央行數字貨幣的競爭,這會在根本上改變金融生態。如果央行數字貨幣直接進入金融系統,進入支付系統,整個金融框架會發生什么?商業銀行地位、現有支付公司地位都會發生變化。與此同時,天秤幣等商業機構發行的數字貨幣都會挑戰央行地位。我們會有各種不同的穩定幣、加密幣,它們會與央行的數字貨幣在金融系統中共存,金融系統將處于巨大的變革之中。?


這個時候,誰占有制高點,誰就能贏得未來。中國有發展數字貨幣的基礎和經驗。數字貨幣將是未來一個新的競爭,通過它推進和擴大人民幣國際化,將有助于我們占領競爭制高點。所以,我認為當前應該加速推進人民幣國際化。?


劉勝軍:外資機構對中國的需求和興趣非常濃厚,Filippo GORI先生能否談一下外資金融機構在人民幣國際化當中發揮什么作用?外資銀行怎么參與到這個進程,實現雙贏??


Filippo GORI:我們一直在思考,外國公司和外國銀行在人民幣國際化當中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我們的核心能力主要是關注跨境資本流動以及貿易結算。現在我們有一個全球網絡,可以在全球金融交易中更多推進人民幣使用。摩根大通也是中國央行確定的全球首家非中資人民幣業務清算行。這意味著,摩根大通和中國央行緊密合作,共同推進人民幣國際化,使人民幣在美國和其它跨境交易中使用更廣泛。同時,我們也有在中國本地的合作伙伴,他們也是中國央行人民幣跨境使用工作組成員。這項工作的目的是進一步拓展人民幣自由使用,我們也愿意設計更多以人民幣計價的產品,從而推廣人民幣國際化。?


此外,摩根大通管理層也與合資伙伴達成相關協議,建立了一個全球管理機構。貿易已經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一個重要引擎。為了讓人民幣市場更加成熟,我們可以大力推廣相應領域的工作,推動人民幣計價的產品多元化。滬港通以及相應的市場流通項目可以更好地促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摩根大通非常堅定地支持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也期待見到中國政府采取更加具體的措施來實現相關戰略目標。我們的各項業務會全面支持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無論是在中國市場內還是跨區域層面,讓更多國際投資者加入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劉勝軍:其他幾位嘉賓能否也說一下,人民幣資本賬戶可兌換或者離完全的可兌換進程還有多遠?中間最難的問題在哪里,要如何突破??


Solmaz ALTIN:任何一個貨幣想要國際化,都要面臨一些共性問題。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意愿非常強烈,可以通過放開QFII(合格的境外機構投資者)額度等方式,促進外資投資機構進入中國市場。在推動相關領域開放的同時,監管部門也應該足夠謹慎,通過更加謹慎的監管,循序漸進地推動有關領域的開放,推動境內外投資者更加充分參與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王江:資本自由賬戶的開放非常重要,但也非常有挑戰,應該積極推動。我認為,資本賬戶的開放還是要從我們想得到的結果來考慮。從海外資本的流入和目前市場的體量來說,一定范圍內國外資本的流進流出,風險是可控的。我們在各個方面可以加大開放力度,推動全球資本、全球機構盡快參與到中國市場來,提升中國市場的效益。?


國內資本怎么流出的問題,可能更具挑戰性。老百姓希望把資產在全球做配置,但是如果直接投資在海外,風險比較大。實際上,有很多現成的金融工具可以通過完全可控的方式,使資本能夠投入全球市場。很多機構投資者希望中國股市能有窗口,通過互換方式增加國外資產在國內投入的比例。


朱民:人民幣國際化的硬指標,就是資本賬戶全面開放和人民幣可兌換。在現有的人民幣資本賬戶開放情況下,我們仍然有國際化發展空間,比如貿易融資、對外直接投資使用人民幣等等。從貿易融資方面來說,中國是世界上最大商品出口國。人民幣已經超過日元,成為世界上第三大貿易融資貨幣,但是總體占比只有1.9%,所以貿易融資直接用人民幣的空間還是很大。?


現在,我們是在逆向發展,我們有全球最大貿易國地位,我們有“一帶一路”,通過這個杠桿加大貿易融資,這里有很大空間。摩根大通和安聯的兩位嘉賓都提到,外資公司看到世界對中國資產的需求,他們正在把人民幣資產帶到國際,推動以人民幣作為載體的中國對外投資,這方面也有很大空間,我們還要繼續努力。王江教授講的制度和規則的開放,我認為將是下一步改革重點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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